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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漠清秋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葬礼(原)  

2011-08-09 13:04:07|  分类: 生活记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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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四婶以植物人的状态在病榻上坚持了六个月,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。消息传出,大家如释重负:她终于不用再受苦了。

    四叔在世的时候,四婶的生活倒也安然。四叔一走,四婶一下子从天堂坠入了地狱。儿媳的不孝让她苦不堪言,原来生活能力就差的她受到的待遇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受尽虐待却无力抗争。女儿都已出门,儿子在外务工。本家兄弟一齐出面替她主持公道,却又不能长期维系,只好再任她坠入苦难的深渊。

    生命的后期,她的神智早已混乱,时常无由出走,大年初五的早晨,她一跤摔在了田地里,就此成了植物人。

    病床上的四婶,早已没了痛苦感,有痛苦感的是那些孝顺的子女,身心俱疲。四婶没有知觉,插胃管的部分早已溃烂,一不清洗便有蛆虫生出。三个女儿包揽了这些苦差事,尤其是大女儿小霞,做作出的努力得到了亲友的一致称赞。

    四婶是几点去世的,没有准确答案,发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,当时儿女们都不在身边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安排四婶的葬礼了。

    接到消息的亲属们都赶到了现场,老家长们开始主持家务。

    四婶的独子房哥还在山西,房嫂平常作为颇为人不齿,所有工作进展十分缓慢。但该做的事还得做,该办的事还得办。房哥的六个结拜弟兄跑前跑后,发挥了重要的作用。

    第一天的事务主要是成殓。女儿们早已把寿衣穿在了四婶身上,葬礼无小事,通知亲友,购买棺材,都安排了人去办。而一些细节,如寻找高粱秆,租赁支棺材的条凳,备齐各种纸张绳线等等也有人考虑。亲朋来办事,大锅饭就得开火,九叔看了看四婶家的条件,放了话:今天都还到自己家吃饭去罢。

    其他的都还顺当,只有负责买棺材的传来了不顺的消息。棺材早涨价,原来就是打算拣最便宜的购买,没想到最便宜的也不低于1500元。于是又送钱去,才将一口桐木棺材运回了家。

    大家一起动手,用塑料纸铺了棺材,用红线穿好了七星板。家在外村的亲友们陆续到齐,房哥也回到了家。负责棺材制冷的也如期赶到,成殓开始了。

    入殓的时候,大家拉了铺盖将四婶抬起入棺,小霞开始为四婶洗脸,边洗边念:娘,洗你的眼,明光光,洗你的脸,进庙堂洗你的眼,明光光,洗你的脸,进庙堂……一连三遍,让人动容;亲友巡观遗容,四婶依然是眉慈目善;盖棺仪式,当过木匠的计根哥举锤楔榫,房哥头顶簸箕,高呼“娘,躲口”,也是一连三遍,亲友子女悲声大放,头天仪式就此完结。

    三天封门仪式,亲友再聚。经过两天的准备,祭棚业已搭建,孝衣,草苫,席铺均已备齐,仪式有条不紊。所有知道丧事的亲朋好友都过来烧纸祭奠,麻纸正正方方糊上了门(正方形糊裱表示父母双亡,菱形糊裱代表单亲尚在)。亲友子女再次大放悲声腔,封门仪式完结。老家长宣布葬礼五天进行(从死亡之日起算。五日下葬在本地应该是较短的时间,一些大户一般要停到七日,九日甚至更长。而四婶这样的人家,这个时间大家都认为是再合适不过的了),留下有事务的亲友,其他人各回家去。

    四天移灵,亲友再次汇集。灰飞烟绕,四婶再一次得到了祭奠。哭声中,男孝子一齐动手,将棺材抬到了早已搭在大街宽阔地带的灵棚里。晚饭一吃,守灵开始。

    不时有人来祭奠。灵棚最外有人专司敲鼓,用一声代表男客,二声代表女客。分别由男孝子女孝子陪着客人祭奠痛苦。眼泪早已不多,更多的只是形式。孩子们边打闹边吃供品,节日一般的快活。按照规矩,至亲是要相守整夜的,大家做好了准备,打麻将,斗地主,喝酒,各找各的打发办法。而最好的打发办法就是看响器的表演了。

    闹丧的响器班锣鼓一响,街坊四邻带了凳子来看。2500元,房哥的义兄请来的班子,节目倒是精彩。开场锣鼓,唢呐独奏,豫剧表演,内容丰富。这一班子颇有些实力,川剧变脸,魔术,东北二人转也演到了舞台上。最让主家满意的是豫剧哭灵,女演员也戴了白孝,边唱边哭,嘤嘤咽咽,亲娘娘亲不住口的叫,主家奉上小费,算作感谢。压轴是方言小品,叫骂打逗,不乏黄色成分,辅之以歌舞,虽则低俗,观众却看的过瘾。正当大家以为还要上最劲爆的脱衣表演时,节目及时打住,六个小时,比春晚还长了不少。

    曲终人散。孝子们继续打发余下的时光,熬不得夜的各找睡觉的地方和办法。

    一个上午,孝子守候灵前等待客人来祭。客人并不多,给孝子们腾出了不少空闲,于是捉弄女婿就成了开心的玩乐,讹钱是最简单实惠的办法。也有不想就范的,禁不住众人相逼,只得乖乖掏钱奉上。倒也不多,10到20元,算是便宜的了。有人拿钱有人跑腿,雪糕,啤酒,火腿,孝子们吃了好几轮。

    四婶的娘家人在这个时候是最受尊敬的。娘家人不到,下葬仪式绝不能举行,迎候娘家人,不让挑病指责,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。

    好在娘家人来的并不算晚,祭奠时四婶的弟媳哭得最痛,一句“苦命”最能评价四婶的一生。

    祭毕用饭。饭后起灵。灵前再祭,队伍开拔。村前谢客,将另一个祭日“五七”定到了下月初八。

    纸扎在玉米田边集中焚烧,拿纸扎的孩童领了几块钱的小礼高兴跑走。坟地早有土工掘好,未挂穗的玉米被砍翻了一片。

    棺木缓缓下葬。可怜的四婶,生前不能像别人一样幸福,死后却也能像大多数人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棺木坟茔。尽管棺木是最便宜的,尽管坟墓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浅坑。但这是她安静栖息地,在她的身边就是四叔的坟墓,两个人又可以在天国厮守,她在这里不用再看虐待的脸色,不用再担心得不到想要的施舍。

    子侄媳孙每人捧了三抔土洒向棺木,土工们锨靶翻飞,一会儿功夫就将坟墓填上,再次祭奠哭泣。亲友分别而去。

    复苫(复三,还是复山,弄不太清楚)仪式一般是次日再上坟祭奠,但最近几年都图省事和下葬放到了同一天,四婶更是如此。

    几个儿女等亲友走后重新折回,在坟上再填上些土,将供品饺子由儿女们埋到坟墓四角,过会儿挖出,据说谁的变大了谁将更有福气。

    但终究只是个仪式。复苫结束,最亲近的人最后回家。那边灵棚早已拆除,草苫席片都已烧掉,大家依次从灰烬上跳过,据说有避邪之效。回家是不能空嘴的,执事在桌上摆了几袋方面便,大家多少吃点,算是应了说法。

    葬礼全部结束,亲戚们互相送别,再将丧事点评一回,各自散去……

    写给老实命苦的四婶——

    抛却尘世烦与忧,奈何桥上相聚首。 

    半生未享天伦乐,慈容一面人间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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